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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• 庄浪方言古韵:女娲与女娃

      庄浪方言古韵:女娲与女娃

      文春霞

      男权语境中,生为女子,一般不用特意教导便能守本分,知进退。

      男女有别,最能体现这一根本的是千古绵延的语言。语言如无处不在的空气,如日夜不息的江河,一个生命从一出世,便被浸润、雕琢为两类:阳刚与阴柔。

      最显而易见的,是男孩女孩名字的差异。这个咱不赘述,单说庄浪城乡,四十岁左右的女性中,至今仍有不少奶名叫“女娃”的。儿化音,显得可爱、亲切,仿佛把女孩儿的所有柔顺、娇媚都包含在这声称呼中,为她所有。我所认识的几个“女娃”,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情,确实比较出众,足以作为一定范围内的女性美的典范。也不知是这些女孩因符合美的标准而获此美名,还是因这名字的神奇功效,天长日久浸润了出众的美丽。这样的名字,再配上那样的一些可爱或可敬的女子,是很能让人联想到人类的始祖女娲来。

      “女娃”和“女娲”是否真有联系,无从考证。唯一肯定的,她们都是女性,让人喜爱或崇敬、愿意接近或依靠。

      有据可依,单单属于女子的词汇,庄浪方言里也有。

      次如女娃就是乖

      女孩儿长到三四岁,虽已渐渐懂事,性别意识却还淡薄。一些个性热情奔放的女孩,自是巾帼不让须眉,吵嘴打架,被娇宠的拙嘴笨舌男孩岂是对手。

      但是女孩很快发现,伶牙俐齿或者张牙舞爪过瘾是过瘾,要夺得胜利却不容易,因为裁判在大人那儿。

      “这娃咋不像个女娃娃,次如些么。”大人一边抱着涕泗交流的男孩儿哄,一边伸张正义。

      怎么样才像一个女娃娃?次如又是几个意思?

      次:等第,按顺序排列。后来引申出第二,靠后。如:顺遂,遵从。留存下来的古词:如命(遵从命令),如志(顺遂志愿),如令(遵令,听令)等。“次”和“如”组合的方言词“次如”,从字面意思来看,是要讲究次序辈分,维持秩序。细究,还有退让、自我约束的意思。

      “你他姨咋调教的,娃娃一个比一个次如,把你帮衬得铁板板儿的!”这是赞美人家的闺女孝顺,脚勤手快,能干的活儿不等大人吩咐,早做得干净漂亮。次如,即自觉、懂事。

      “那娃娃好,次如得很,见人没多话,一看是好人家的娃。”言多必失,祸从口出,讷于言敏于行的女子,深得广大父老的喜爱。这里的“次如”,有“腼腆、谨慎”的意思。

      过去,次如的女子总是深得人心,谈婚论嫁,媒婆、媒公的脚板能踩烂人家门槛。居家过日子,家和人寿,邻里和睦,虽难保富足,总能安康。如今,婚恋自由,男女日趋平等,越来越多的女子参与到社会工作中,女子的能力不仅仅体现在对家庭的经营上,成功的事业、良好的个人形象,成为女性和社会对女子新的评判标准。“好”(háo)女人越来越多,并有取代“次如”的好女性的倾向。

      曹庄浪的好女子

      说文解字对“好”的解释嘎嘣脆,“美也”。一个彻底的好词儿。其他诸如“优点、完善、友爱、允诺、赞美、喜爱、经常”等十余种字义,都由“美”衍生而来。古文中多见“好”,不少就有“美”意:

      是女子不好。——《史记?滑稽列传》

      秦氏有好女。——《乐府诗集?陌上桑》

      庄浪方言中的“好女子”,跟“好”的本义非常接近。“好女子”都是爱打扮,也善于打扮的女子,姿色也大多属于上乘。

      “那个女子好得很,怕一般人要不住。”好女子花枝招展,难免招蜂惹蝶,若是男方窝囊,统领不了“好”老婆的心,难免有红杏出墙之虞。这里的“好”绝对不好,是爱打扮,好出风头。

      “看她那好势,一看就不是好物儿。”这“好势”跟形势大好相反,很有轻佻、风骚的意思。

      过去,女子无才便是德,“好女子”属于打压之列。就算男人喜欢,也只能在心底。女人嫉妒,也只能表现为鄙夷。如今,上得庙堂下得厨房的里外一把手女子,才深得人心。女性美,成为时下最广泛的美学课题,美丽经济效应更是社会经济不可或缺的推动力。爱美的女子,不但给家人、给周围人营造美好氛围,还利于发展经济。在这种大环境下,庄浪方言中的“好”女子的“好”,逐渐向“好”的本义靠拢,美好起来。

      “昨儿跑出去好去来,看我这发型咋么个?合适不?”女同事见面,这样的聊天内容最普遍。“好”去了,就是打扮去了,修饰个人的容貌。

      “哎呀,你说这衣裳老气?就是,就是,我这人完到底了,好都不会好。走,你给我参谋参谋,换个样式?”不会“好”就是不会打扮。这在过去,确实是件见不得人的事。俗话说,女人看头,男人看脚。女人能干不能干,要看会不会梳式样繁多、美丽妥帖的发髻。

      “噢吆,好妖儿来了!”夕阳西下,凉亭下、石凳上,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妇女,攒一起说知心话,有因精心打扮迟到了的,经常会有这等欢迎语。“好”且“妖”,这还了得!其实,这只是她们对姐们儿美丽的一种戏谑的肯定和赞扬。

      方言的变化缓慢而迅疾,关键在于词汇的生命力,像“好”这样古韵悠悠的词,随着时代的变迁,词义的更迭,会微微变换颜色,却始终挂在人们的嘴角,生动着人们的生活。

      伶俐活泼妖女人

      这个字给人的第一印象很坏,和这个字最初的意思完全相反。

      《辞海》对妖的解释是:异于常态的害人的东西。关于这个意思的阐释,每个人都能举出数不胜数的例子:妖精、妖怪、妖孽、妖气、妖魔、妖道、妖惑、妖艳、妖言、妖媚、妖韶、妖娆……

      哎,停、停、停!“妖媚”可害人可媚人;“妖韶,妖娆”可是完全的好词。非但这两个词是好词,妖怡,在过去也是褒义。《汉书?司马相如传》中写道:“妖怡娴都”,“妖怡”即美好。

      《说文解字》:妖,巧也,女子笑。就是巧笑嫣然的意思吧。这个意思的词语未能找着例证,但毫无疑问的是,古汉语中最早的“妖”是好的。曹植《美女篇》:“美女妖且闲,采桑歧路间。”只是到了后来,物极必反,“妖”得太过,就有些不庄重的意思在里面。如周敦颐《爱莲说》:“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。”

      由“不庄重”而衍生出“反常、怪异”,由“怪异”而“邪恶”,“妖”的名声就是这样败坏的。所幸,在庄浪土话里,还多少保留了“妖”原本美好的禀性。

      “蛤蟆!妈呀!”一声尖叫之后,紧跟着一半句关切之后,你能听到这样的感叹:“离你远着哩,妖!”

      受惊的是什么人?绝不会是腰圆膀粗虎背熊腰的大汉,也不会是饱经风霜满脸沧桑的老人,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“妖女”总居多些。

      “看你妖的,不就是几个人争了几句么,你这满世界的嚷,我还当天塌了!”这是说这人言过其实,说话夸张。

      “那人妖得很,说风就是雨的,咱等等再动弹。”这“妖”指做事一惊一乍,不够沉稳。

      庄浪话里的“妖”是娇气、夸张、不够沉稳。细究一下,似乎在这“妖”里,还有一点点的可爱在里面。最起码,跟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孽精怪等还离得很远。再细究之下,我们会发现,“妖”的词义变化,跟很久以前那个著名的“妖女”妲己的经历相似。本来,是一个美丽清纯的女子,渐渐的,外表美得异乎寻常,内在素养没跟上,变成了祸国殃民的妖孽。

      时至今日,“妖”外在美的这个意思仍保留着:妖言,必是好听的坏话;不管是人妖还是妖人,必有好看的外表;被称为妖星的彗星、流星,也是众多星星中美丽异常的,而几乎所有的妖精都有超乎寻常的美丽。

      庄浪土话里的“妖人”,一个说话“妖”做事“妖”的人,并不一定是美丽的,但至少不沉闷,不是一棍子打不出个响屁来的“闷人”,总有那么一点点可爱,一点点情趣。

      庄浪土话里的“妖”,把这个字最古老的两个义项“美丽、异于常态”一并继承:一点反常,一点可爱。

      当然,这个意思是比较隐微的,就像面对一个“妖人”,你不能确定究竟是喜欢还是厌恶,而既喜欢又厌恶的情况也比较普遍。

      当然,这个词并不专属于女性,有时也用于男性。就算用于男性,也是形容男性身上越来越受欢迎的“阴柔”之美。这在“中性美”逐渐扩大领地的审美时代,无疑是对男性魅力的另一种肯定。

      溯本求源,这几个多用于女子的方言词,原来也曾登大雅之堂,就像女娲与女娃。传说中人首蛇身、抟土造人的女娲,原本也许不过是一个坚韧、包容,充满力量与智慧的氏族女首领。在感恩与崇敬的传说中,逐渐神化。还原回去,女娲只是个可亲可敬、可依靠的强悍、精干的奶奶;如今难登大雅之堂的俗谚俚语还原回去,是刻在龟甲、描画在羊皮与丝绸上的上古雅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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